作者  蒋子云

缘起——从里耶古城到云海苍茫

十二月的湘西北，薄寒浸在空气里，像一层看不见的霜。我和挚友从里耶古城出发，告别里耶秦简博物馆里那些沉默的简牍，方向盘一打，便一头扎进了盘山道。车窗外，云海苍茫，八面山就在那里。

这是我第三次来。三十二年前，我在龙山社教扶贫，湖南电视台正热播《乌龙山剿匪记》，社教队的司机是土生土长的湘西人，经不住他一路游说，某个夏日周末，一辆猎豹越野车从原始便道小心翼翼往上爬。那时呈现在我面前的，是壮阔的云海，满目青草，凉风一扫暑热。今年八月再来，是偕湖南经视团队执行八面山帐篷音乐节。而这一次，专为旅游观光。

傍晚上山。车灯在盘山道上射出两道强光，里耶的灯火渐远渐小，待车在接待处停稳，推开车门，满天星斗扑面而来。

星斗与日出——从夜宿悬崖到云海破晓

夜宿悬崖边的民宿。推开窗，山上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斗遥遥相映，分不清哪一盏是人间的，哪一颗是远古的。风从谷底翻上来，带着草甸的干涩气息。八面山横卧湘渝交界，平均海拔一千二百余米，四周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，山顶却铺开五万亩平坦草甸，像一艘搁浅在云端的巨船。沈从文当年站在里耶河边仰望，说它“山如一个桶形，周围数百里，四面陡削悬绝，只一条小路可以上下”。如今路已不止一条，可那份“别一个国度”的孤绝，还在。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仿佛整座山都在沉睡，只有星子在头顶缓缓转动。

五点半起身，裹紧外套往崖边去。天边还沉着墨蓝，草叶上凝着薄霜，踩上去簌簌地响。先是东方那道山脊线泛出一线灰白，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。渐渐地，灰白里透出淡青，淡青里洇开橘红。云海是早就铺好的，厚厚地填满了所有山谷，只露出几座远山的尖顶，像海里的孤岛。第一缕光打上去的时候，整片云海从灰蓝变成玫瑰金，再变成滚烫的赤铜色，翻涌着，流泻着，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醒来。太阳跃出云面的那一刻，草甸忽然亮了。枯黄的草茎被镀上一层暖金，每一根都成了细小的火把。云海在脚下缓缓流动，偶尔裂开一道缝，露出谷底深绿色的田畴与村落，旋即又合拢。同行的人都不说话，只剩快门声和风声。八面山一年有两百多天可见云海，可每一次日出，都像是第一次。

烈焰与记忆——从草坡荻花到燕子洞天险

从民宿往燕子洞去，路沿着山脊走。风毫无遮拦地灌过来，草坡伏倒又弹起，枯黄漫过脚踝，在日光里像一片静静燃烧的烈焰。荻花是这时候最轻盈的东西，白色的穗子举在风里，摇着，散着，像谁把月光撕碎了撒在草间。矮竹一丛一丛地青着，在枯黄的主调里格外倔强。偶尔有雏菊之类的小野花探出头来，黄的白的，碎碎的，不争不抢地开着。草甸的尽头是悬崖，悬崖之下是云海。站在这儿，人忽然变得很轻，像随时会被风带走。

燕子洞在绝壁上。五个洞口一字排开，洞中有洞，洞洞相连，大的能容千人。站在洞口往下看，谷深不见底，风从洞中穿出来，带着石壁的凉意。一九五〇年一月，解放军四十七军一四一师围剿盘踞于此的师兴周匪部。土匪在洞口筑矮墙、架炮台、堆滚木擂石，凭险死守。尖刀排从石壁攀藤而上，绕至卡口后侧，前后夹攻，才拿下这道天险。洞内至今留着土匪砌的矮墙和熬硝的灶台，石头上烟熏的痕迹还在，人却早已散了。山下的湘西剿匪纪念广场上，碑石沉默。当年《乌龙山剿匪记》热播时，万人空巷，钻山豹的名字连小孩都怕。如今这里成了红色旅游打卡点，游人不断，导游的小旗子在风里飘。历史翻过去了，可山记得。那些洞、那些墙、那些弹痕，都是山替我们记着的事。

山路与橙香——从云端草甸到人间归途

下山时经过1314观景台，有人在拍照。悬崖客栈的招牌挂起来了，研学团队带着学生从里耶秦简一路看到空中草原。烤全羊的香气从店里飘出来，老板说去年卖了近七百头羊。帐篷音乐节的舞台还在，夏天这里挤满了人，歌声和云一起飘。八面山在变。从土匪窝到打卡地，从便道上山到悬崖民宿，从单一的观光到研学、康养、赛事、夜游。可云海没变，草甸没变，日出时那片赤铜色的光没变。变的是人看山的方式。

正午下山。盘山道弯弯绕绕，阳光从车窗斜进来，暖烘烘的。路边忽然热闹起来。橙树一棵接一棵，金黄的果子挂满了枝，压得枝条弯弯地垂着。路肩上堆着一筐一筐的橙子，农人蹲在旁边，也不吆喝，就那么等着。再往前，一辆卡车停在路边，车厢里满载着橙，金黄堆成小山，在日光下发亮。我摇下车窗，风灌进来，带着橙皮的清苦香气。后视镜里，八面山渐渐小了，成了一艘搁在天边的船。云海还在山腰缠着，不肯散去。三十二年前那个夏天，我从便道上山，看见云海和青草，觉得那是世上最远的地方。如今路好了，人多了，可山还是那座山。它看过土匪，看过解放军，看过猎豹越野车，看过音乐节的灯光，看过一筐一筐的橙子摆在路边。它什么都不说，只是每年两百多天，把云铺满山谷，等人来看。

作者：蒋子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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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：湖南经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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